“这些变化让并购变得更复杂了。”她说,“复杂性提高,对交易结构、整合能力的要求都在提升。”
牵头财务顾问要理解企业战略
在成熟的海外并购市场,企业通常会非常自然地聘请牵头财务顾问(lead financial advisor),股东与管理层相对分离,职业经理人更依赖外部顾问来推动交易执行。
但这套逻辑并不完全适用于中国。
蔡凌观察到,即便在进入二代、三代接班阶段的民营企业中,股东与管理层之间仍然高度重合。这也意味着,企业对外部顾问的期待,远不止把交易做完。“如果只是执行,很多企业会觉得他们自己也可以做。”她说。
也正因此,她更希望把牵头交易顾问定义为整合者和连接器。工作并不是简单地推进流程,而是从理解企业战略出发,帮客户想清楚为什么要买,再借助全球网络去筛选标的、形成长名单和短名单,推进接触、谈判和尽职调查,并在交易完成后,由不同团队接力做投后整合与长期赋能。她表示,“不是一个团队完成所有事情,而是我们去搭一个体系,把事情做成。”
现在,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关注未来能带来什么。即便有审计报告,也会进一步拆解,剔除不可持续、非经常性的因素,去判断企业在正常经营状态下的盈利能力。
同时,企业对并购交易结构的理解也在快速进化。大多数企业已经意识到,跨境并购必须提前搭建一个高效的交易结构。因为交易完成后,不仅涉及资产和技术的整合,还涉及资金安排,尤其是在资金来源于境内的情况下,如何实现资金的合规回流、同时尽量降低税务成本和管理成本。这些问题如果不在前期设计清楚,往往会在后期放大。
“以前是一笔一笔地做交易,现在企业更倾向借着并购的机会,重新梳理自己的全球化布局。”蔡凌说,“比如,研发放在哪里、生产怎么布局、采购和市场如何在全球分工,这种思考已经上升到企业整体的全球化运营与管理架构设计。”
并购之后,才是真正的开始
“我们常说,并购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”在蔡凌看来,交易的完成从来不是终点,真正的考验在于并购之后,企业能否把最初设想的战略落地。
把工作做在前头。在尽职调查阶段帮助企业判断“要不要投”以及“投后怎么管”, 这是蔡凌团队工作的重要部分。
例如,一些原本从事传统行业的企业,在考虑通过并购切入医疗设备等更前沿领域时,已经不再只看标的本身,而是同步审视自身,评估现有团队的能力边界,并提前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更匹配的管理团队,以确保新的业务方向能够真正落地。
在并购后的整合方式上,中国企业也走了不少弯路。
早期阶段,不少企业完成收购后,倾向于进行较大幅度的改造,例如关停海外部分产能,将生产环节迁回国内,以实现成本优化。但这种简单的搬迁式整合往往难以达到理想的效果,甚至可能削弱标的企业原有的竞争力。
渐渐地,出海的企业意识到“当地人管当地事”很重要,企业需要充分尊重当地的市场环境、管理体系和文化差异。
她以欧洲市场为例,大量优质企业呈现出“小而美”的特征,专注于细分领域,产品高度定制化,与中国以规模化生产为主的模式存在明显差异。如果简单套用原有体系进行“嫁接”,往往容易导致整合失败。
但尊重本地,并不代表放任不管。在保留当地管理团队自主性的同时,企业也在探索如何实现真正的协同与赋能。
蔡凌表示,背后是一系列更繁杂、更精细的管理问题:日常经营由谁负责,母公司与子公司之间的汇报机制如何设计,哪些业务环节可以形成协同,协同应如何分阶段推进,以及是否需要对核心管理层设计激励机制等。这些问题,共同构成了投后整合(PMI)的核心路径。
让彼此听懂对方

如何在两种不同的商业生态和治理体系之间完成有效对接,这是全球出海企业都会面临的问题。跨境并购不只是资产与资本的整合,更是制度、文化与思维方式的对接。
蔡凌经常接触到一些已经谈了一两年却迟迟推进不下去的案例。问题往往不在交易本身,而在于双方没有真正听懂彼此。
她举了一个近期的项目:一家跨国企业想收购中国的一家中小民企,双方已经谈了大半年。外方在交易对价设计上提出了非常复杂、甚至颇具创意的支付结构,而中方认为价格偏低,难以接受。
蔡凌的项目团队介入后发现,核心分歧并不在价格本身,而在信任。外方难以理解这家企业的高利润率,因此在报价时倾向于通过更复杂的结构来对冲风险;而中方则认为,这样的定价逻辑低估了企业的真实价值。
“但事实是,在中国的一些细分市场,企业确实可以做到很高的利润率。”她说。如果这种认知差异没有被及时拆解,就会在谈判中被不断放大。针对这一类问题,蔡凌认为最好的办法往往不是硬谈价格,而是先回到基础,用更符合国际投资人逻辑的方式,对财务进行一次重新梳理。
类似这样的误解并不少见,有的差异还体现在拍板节奏上。
中国企业往往决策效率更高。在核心股东主导的情况下,一些关键决策可以快速拍板;相比之下,跨国企业更强调流程与合规,决策链条更长。在谈判过程中,中方可能已经形成明确意向,而外方仍需要经历数周甚至数月的内部审批。这种节奏差异可能也会引发新的误解。
看人、用人,也平衡人
回看蔡凌的职业路径,并不是一条典型的“金融人”轨迹。
她在国内学的是英美文学,毕业后做了五年公共英语教师。那段时间,她一边教书,一边接一些翻译工作,看着企业谈项目、做投资。
后来,她决定出国,从本科开始重新学金融,在一门最基础的公司金融课上,她第一次系统接触到并购。“那时候才意识到,原来企业的发展,不只是自己慢慢长,还可以通过资本实现跃迁。”她说,“当时就觉得,这件事很有吸引力。”2005年,普华永道在中国刚刚起步这块业务,她选择加入,一做就是二十年。
从一线执行者走到管理者,蔡凌用“视角”来概括这段经历的变化。
刚入行时,更容易聚焦具体任务本身,但随着经验积累,会逐渐意识到,很多问题并不是在某一个点上出错,而是因为只看到了局部。到今天,作为业务负责人,她要考虑的,已经不仅是单个项目,而是整条业务线、团队结构,甚至这件事情未来还能不能继续有人做下去。
说到团队,蔡凌反复提到的一个字是“人”。
“并购不是写一份报告就结束了,你面对的是一群人。”她说。一个项目里,有创业者、有董事长、有职业经理人,也有各自带着目标来的对手方。表面上是谈价格、谈条款,实际上是不同立场和诉求之间的博弈。他们要做的就是,在这些复杂关系中,把各方的诉求梳理清楚,找到一个能够推动交易继续往前走的平衡点。
“AI以后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,找数据、做研究、甚至帮你匹配项目,”她说,“但你要让一群人坐下来,最后都同意往一个方向走,这件事还是很难被替代。”
也正因为如此,她在招人和培养团队时,除了基本的专业能力,更看重和人打交道的能力,还有一个人的前瞻性和全局视角。
蔡凌表示,前瞻性是牵头交易顾问的重要能力,这就好比开车,重要的不是开得快,而是开得稳;要稳,就不能只盯着前方一两百米,而是要看得更远。放在并购中也是一样。不能只盯着当下的某一个目标,如果为了短期结果附带了更多的条件,可能损害客户的长期利益。必须在多个维度上提前判断,把问题往前想一层。
在具体培养上,她的方法也很直接,就是“把人推上去”。
在一些跨国项目的会议里,当蔡凌觉得团队成员准备得差不多了,就会让他们自己去讲、去对话。“这种东西是练出来的,不是教出来的。你不上场,永远不知道那个场子是什么感觉。”只有真正进入现场,在复杂的沟通环境中不断尝试,才可能逐渐建立对局面的掌控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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